《天祈》01-04 / fin.
>> 01
晴天的時候,天空是淺藍淺藍的,常點綴著細碎而潔白的雲朵,飄悠悠地浮游浮游;雨天的時候,天空是迷濛迷濛的,有幾點雨花飄落飄落,像是採花的女孩在舞著舞著,哼哼古老的童謠;黃昏的時候,天空又是朦朧朦朧的,淡紫色的、淺紅色的雲霞飄擺飄擺;到了晚上,天空是幽藍幽藍的,又有明月和星星作伴,還有小小的昆蟲的唧唧啾啾奏起了交響樂詩篇,悠揚悠揚。
這一片天空,那樣的深邃和無垠,仿佛恆古未變;又那樣的變幻無常,永遠也捉摸不著。
也許這世上會有人覺得它好像離你很近,只要一舉手就可以摸得到一樣;或許又有人覺得它又好像離你很遠,怎麼也不能接近。
而那扇窗內,每天、每天都抬頭仰望的人並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答案,但至少這片天空對他來說,是那樣的遙遠……
「少爺!」一個驚恐的聲音傳入少年的耳內,同時也劃破了這個屬於他的小小的天空。
「汶熙姐姐。」他的思緒從那天空拉回來,落回這不算小、也不很大的房間裡,怔怔地看著站在門口、正捧著托盤眉目糾結得厲害的人兒。
汶熙連忙把東西放在那雕了花的桃花心木小圓桌上,拿起他隨意擱在椅背上的外套幫他披上,一邊苦口婆心說道:「雖然現在已經是四月天了,但是天氣還是有點反覆,你記緊要多加件外衣,不然很容易會著涼的!到時候老爺和夫人……」
任由汶熙說著一串兒的話兒,少年慢慢踱步到那亞蘭蒂四柱床的床沿坐下,從床頭拿起一本深藍色的硬皮書,纔輕輕說道:「汶熙姐姐,我會多加留意的……對不起。」他唇邊扯起一抹淺淺的笑,只是有些許的苦澀偷偷地從眉宇之間洩露。
對不起。
汶熙聽罷住了口,只是那本來很好看的眉毛糾結得更加厲害。她悄悄望了正在翻著書本的少年一眼,艱難地把所有的嘆息嚥下,才揚起一道微笑:「好吧,都別說了……今天姐姐煮了一些粥,你看看是否合味道?」她拿開桌上小砂鍋的蓋,乳白色的蒸汽冉冉上升。
少年看了砂鍋內綿軟的粥一眼,抬頭看著汶熙一笑,「我等會兒就吃。」
汶熙一怔,把蓋子蓋上。她知道其實每次他都吃不了多少,但是仍苦笑道:「好吧,多少也吃點。」
對於她的了然少年顯得有點忸怩,但白晢的臉上仍是掛著淺笑,「對不起。」
對不起。
汶熙垂下眼簾,抿嘴。
這不知道是她第幾次的疑惑。但是她仍然疑惑,自她到來這個家工作後,他到底說了多少次「對不起」。但是她仍然疑惑,從她第一眼看見了他後,他的笑容之間到底流露了多少苦澀。她也仍然疑惑,他的心,到底有多痛。
她知道也許他有更多更多的「對不起」要說,但是、不過、然而……汶熙並不明白,她眼前這瘦弱的少年、她眼前這孤單的少年——
到底對不起誰了?
她掀起眼簾,想要從那蒼白、落寞的臉龐找出答案,哪怕是一絲痕跡也好,讓她好好的抓緊,然後用力地替他抹去所有所有的陰霾,抹不掉的,也就讓她陪他一起償還好了。
只是每次、每次,汶熙都只能從那濃密長睫下的杏圓雙眸裡,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,或許仍有那麼一點的澤光,卻幾不可見。唯有他在那窗邊流盼的時候,才會無意流露這僅於一點的亮輝。
雖然她的心,還一直一直地希望他的笑不再那樣讓人心痛,但汶熙最後能做的還是只有一遍又一遍地把嘆息嚥下,陪他一起笑——縱然那樣的苦。
汶熙把他的外套拉緊了些,又伸手順了順他柔軟的髮絲。
「那我先下去了。」
深褐色的平板縷花門悄悄地被闔上,切斷了門內和門外所有的牽繫。
他始終,是要被遺留下的人。
>> 02
他的世界是那樣的繽紛,紅、橘、黃、綠、藍、紫……能夠數得出來的顏色都不缺,但是有一種顏色在他的世界裡很缺,很缺很缺……
那就是白。
今天的天氣十分晴朗,天空盪漾著一片柔柔的、很淺很淺的藍,近乎透明的顏色讓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出窗外,往那片天迎上去。
合起手掌,他似乎抓住了些甚麼,挪回來攤開一看——
忽然覺得好累。
他掩上窗,把自己扔在那張四柱大床上,床柱因而發出了微微的聲響,白色的床單皺了。柔軟的床褥陷下了一些,他卻嫌不夠,不斷用力、用力地把自己往下壓,恨不得要把自己揉進床褥似的。
良久,他才掀起大被,讓上面精緻唯美的西洋風刺繡蓋著自己。
他側躺在床上,隻眸怔怔地凝望著自己乾癟的手,長睫翼動,在猶豫究竟應否閤上眼睛——他很害怕睡覺,他很害怕閉上眼睛,很害怕、很害怕。
每次閉上眼簾,他都害怕他的眼睛不會再睜開——
是的,他是個快要死的人。
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個快要死,只是從懂事開始,他就被告知自己「快要死」,因此他就當了十六年的「快要死」的人。
在他心目中,做一個「快要死」的人並沒有甚麼特別,也許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正常人的生活的滋味,所以唯一的差別,他想大概就只有他會害怕,害怕閉上眼睛。
而他很明白,他不應該害怕。
因為他的世界色彩繽紛,非常的色彩繽紛。平常人能夠擁有的他有,平常人不能夠擁有的他也有,他的世界根本就沒有缺陷,根本就沒有……
因此,他才可以如此的理所當然地,死去——不論在何時、何地。
「嘶——」
才剛進入黑暗,房間內便響起一陣衣物磨擦的聲音,心想是汶熙來看他,因此他繼續裝睡。
感覺到汶熙欺在床沿,並沒有睜眼,他等待她離去。
他擁有了一切,甚至擁有得太多、太多了,連一點的遺憾也沒有。但是,他的存在,卻是那些人一生的遺憾……所以對於身邊的人,那些給予了他許多許多的人,他始終無法面對。
過了好久好久,他還感覺不到汶熙離去的跡象,他心裡感到有點奇怪。只是,他真的累了,便帶著那濃濃的睡意伴著半點的疑惑,暫時離開這世界。
當他以為自己已經要睡著了的時候,臉上傳來的溫熱讓他立刻清醒過來。長睫猛地抖動,他睜開了眼睛——
一個少年的身影跌撞到那雙黑汪汪的眸子裡。
「啊,你、你別害怕!我不是壞人,我只是……」他抽回手,手忙腳亂地解釋著。
他掀起被子坐起身來,睜著眼睛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他房間,而且還用手磨蹭他的臉的人。
「是這樣的,我、我叫尹少罡,我不是壞人,我不是來偷東西的。」他跪坐在他床邊,一臉正經地說:「因為我正在躲避我家老頭的追殺,所以才跑到你家裡來,我很快就會走的。啊,我絕對沒有偷東西喔,你可以搜我身,千萬不要報警!」
他望著眼前這個叫尹少罡的少年,眨了眨眼睛,嘴角扯起了一絲笑容。
其實他是不是壞人,有沒有偷他的東西並不重要,因為他是一個這麼接近死亡的人,他已經沒有甚麼東西是不可以捨棄的。
「你為什麼要摸我?」他問。
那人瞳孔一個閃爍,臉頰微微紅了幾分,神色不自然起來,「因為……因為你好像天使。」
那人的答案讓他愕然。
但是他並沒有追問下去為什麼他會覺得他像天使,笑了笑,反而問道:「為什麼你要躲避你家人的追殺?」
那人心裡應該是感到有點莫名其妙的吧,因為他看著他的眼睛有著幾分驚訝,只不過下一刻他就好像放下了心頭大石般,重重地呼了一口氣,不再正襟危坐,雙手往後撐著,盤起長腿,一臉無力地說道:「唉……你有所不知,因為我要考大學了,我家老頭子緊張得要命,早在一年前就替我找來補課老師,每天都要我坐在家裡補習。他當他兒子我是甚麼東西啦!」
他杏圓的眼睛眨了眨。
那人樣子很沒徹地一哂,站了起來,走到窗前探頭一看,才轉身望著他再說:「我家就在這裡的右邊,因為我不想補習,所以就翻牆過來了。」
他又在他的房間內繞了一圈,床上的他眼睛緊緊貼著他的身影。
「你家好豪華耶!」他回到他的床邊,伸手摸了摸床柱上的華麗雕刻。
「是嗎?」他笑了笑。
那人毫不客氣地坐在床沿,笑得燦爛地問:「你多大了?」
「十六。」他回答。
「那比我小兩歲耶。」他說,又問:「你喜歡些甚麼呢?」
從此,他這個不很大的房間,這個從來只有他的房間,不知不覺多了另一個身影。
他很多時候都只是望著這個名叫少罡的男孩,聽著他說天南地北。
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會感到不可思義,因為他眼前的人,一個這樣陽光、這樣活力充沛、這樣有魅力的人,竟然會給自己遇上。他更加感到好奇,這樣的一個人,竟然會每天都主動來找他,而且從來不問他的過去,更從來沒有嫌棄他的寡言,從來、從來,都只對他笑——那樣燦爛、純真地笑。
他開始感覺到,心裡好像多了那麼一點點的東西。
>> 03
尹少罡正在奮力地爬上那棵壯大繁盛的樹,沿著某條粗壯的樹丫爬行,他抓住了旁邊大屋的水管,再往上爬行多數米,便可伸手觸到一扇並沒有蔽上的窗的窗框,他一個俐落的翻身,很順利地落在窗後的房間,完成了這路線——這個他每天必經的路線。
房間內的少年正坐在偌大的床上,低頭看著一本深藍色的厚皮書。察覺到他的到來,少年抬頭,瞇起了眼睛衝著他微微一笑。
他記得他的笑容,他記得他的眼睛,從他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已經烙在心中——
那時候尹少罡還不知道這房間內有人,爬進了這扇窗後,他看見他躺在床上。
他是一個很漂亮的人,他的眉毛沒有很霸氣的峰丘,而是彎彎的柔柔地伏在那無瑕的額角上,那樣的無害。他的睫毛很長、很濃密,而且
鬈鬈的,輕輕翼動的時候就像是天使的羽毛在拍動一樣。還有他那小巧但筆挺的鼻子,和那菱角分明的薄唇,整個完美的輪廓都叫他驚艷。
他並不是長得很像女孩子,但他的氣質凌駕於所有他見過的人。他身邊的氣氛那樣柔和,他的氣息那樣寧謐,一切都那樣地安詳。
他腦海裡不禁浮現起天使的畫像,與他重疊在一起。
只是當他睜開眼睛後,尹少罡卻見到了與天使截然不同的眼神。
那是一雙黑汪汪的眸子,就像沉在潭水之下的黑寶石一樣,閃著淒楚的光。好像只要一摸,就能把它們撈起,但是伸到水裡的手卻甚麼也摸不著,握緊、再張開,手心都只是空蕩蕩的。
它們就好像倒映一般,他只能夠看著那幽幽的波光,溢出許多許多的悲愴,而自己卻無力地在一旁茫然茫然。
「猜猜我帶來了甚麼?」他笑著走到床沿坐下,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軟的頭髮。
他搖搖頭,擱上書,定晴看著他。
「鏘鏘!」他從鼓脹起的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注了水的透明袋,裡面有幾個細小的東西在擺動。
「是魚?」他眼睛睜得圓大,透露了驚訝。
「老闆說這叫銀燕,還是甚麼的……我忘了。」他搔搔頭,把水袋交到他手上,四處張望了一下,又說:「聽說牠的身體會發光。別人通常都是大量養的,那樣發起光來才壯觀,不過因為沒有魚缸的關係,你就將就一下吧。」
他拿起了放在那雕花桃花心木小圓桌上的玻璃杯,說:「先用杯子代替一下吧,我明天再給你帶魚缸來。」
他看著尹少罡從他手上拿過那水袋,把裡面的東西倒到玻璃杯內。
玻璃內的銀燕有著銀白色的身軀,雖然魚身很薄,肚子卻一個弧形地凸出來,整條魚呈倒三角形般,在水裡游動的時候,銀色的鱗片在水波裡一閃一閃的。如果在夜裡看見的話,也許有幾分像天上的星星。
尹少罡看著少年無波瀾的雙眸裡微微波動,心裡愉悅。他走到窗前,抬頭看天,「天氣真好。」
他記得床上的他常常望天,他曾經說過他喜歡望天,因為他想抓住陽光,他說他的世界很缺一種顏色,那就是白。
但是他也說過,當他伸手到天空的時候,從來都抓不住些甚麼。
尹少罡望著這片他也常常凝視的天空,心頭有一點點的難過。
也許是因為他眼睛裡的愀愴太過撼動人了,就像深潭裡的旋渦,直叫人欲罷不能地瘋狂地被捲進去。而尹少罡的心,也在這陣震盪裡被捲掉了,從頭都尾的只掛在他身上。
他的世界與他的世界很不同,雖然他也說不清楚哪裡不同,但他無論怎樣,也很想踏進那潭幽幽的波光裡,他好有衝動,想要潑出一些水花、一些光明。他也好希望,自己也許能給他帶來一點點的白。
他把手伸向那片蕩漾著淺藍的天。
合起手掌,他似乎抓住了些甚麼,挪回來攤開一看——
忽然覺得好累。
他閤上眼睛。
其實他心裡更加希望,他有資格做他口裡的「白」,無論是甚麼也好,至少是他曾渴望的東西。
「睏嗎?要不要睡一睡。」
身後傳來他春風一般柔和溫軟的聲音,尹少罡轉身,只見他掀起了一半被子,示意他躺下。
他微訝,心裡躊躇著,只是他並沒留意到其實自己早已步至那大床邊。
尹少罡面向少年側躺著,他看見了他雪白頸項下的鎖骨,很清晰地突出,只是線條並不剛烈,就像他的人一樣,讓人看得那樣心痛。
這一刻他好想好想抱緊他,他好想好想把他所有的悲傷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,讓他來承受。
「你不睡嗎?」少年看住他,尹少罡從他的眼瞳裡找到自己的映影。
「睡。」他回答,卻一直望著他的臉,實在捨不得移開一分。
少年微微一笑,抽出被子下的手,伸到他額前順了一順他的瀏海。
當他的手滑過他的額際,冰涼的觸感讓尹少罡反射性地握住他的手。
「你的手好冰!」他說,不斷用自己的雙手磨蹭著他的,那陣幽涼和有點過份的骨感讓他下意識地皺眉。
少年睜著眼睛盯著他的手看。
察覺到自己的反應有點過度,尹少罡一愣,才記起自己不應該這樣抓住他,他於是驚慌地收回雙手——
這一刻少年卻用力地反握著他的手。
尹少罡訝異地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讓他幾乎著魔的眼睛,他再次看到少年眼裡自己的倒映。
「我想抱你,可以嗎?」少年問。
尹少罡還來不及錯愕,腰身便被少年的手臂環住。
少年把頭埋在他的胸前,氣息呼在他的胸膛上。
尹少罡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裝作不知道怎樣反應,但是他沒有。
他伸手也緊緊地抱住他。
他臂彎內的人明明那樣的瘦小,他抱住自己的手明明那樣的無力,他呼在自己胸膛上的氣息明明那樣的細弱,但是他的一切一切,甚麼都那樣的重,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臟,那樣深刻。
然而他希望他的一切可以再重些、再重一些,重重地、深深地刻進他的心裡,就算心快要被敲碎也沒有關係。
他雙臂力道又重了幾分。
他不怕他抱得太緊,只嫌永遠也不夠緊。
>> 04 / fin.
還是那一片淺藍、還是那一扇窗、還是那一間不很大的房間、還是那雕了花的桃花心木小圓桌,還有那亞蘭蒂四柱大床。
白色的床單皺了。
就好像前一刻上面才躺著一個人,而那人才剛剛起床般,似乎還留著那麼一點的餘溫。
小圓桌上放著一個掀開了蓋子的小砂鍋,乳白色的蒸氣冉冉上升。
那外套還是隨意地擱在椅背上。
她拿起那外套。
她記得她曾經拿起這外套。
她記得有個少年也曾披著這外套。
她還記得他曾說過好多好多句的,對不起。
其實她很想告訴他,他誰也沒有對不起,也許他對不起的人,就只有他自己。
她轉身看著那大床。
她想叫他不要再說「對不起」了。
白色的床單皺了。
似乎還留著那麼一點的餘溫。
但是,她再也找不到那個瘦弱的身影。
還是那一片淺藍、還是那一扇窗、還是那一間不很大的房間、還是那雕了花的桃花心木小圓桌,還有那亞蘭蒂四柱大床。
小圓桌上有一個小小的圓缽形的玻璃魚缸,裡面養著幾尾燈魚銀燕,牠們繞著魚缸滑翔,在流動的閃著銀光的魚身仿似劃過天空的流星。
白色的床單皺了。
就好像前一刻上面才躺著一個人,而那人才剛剛起床般,似乎還留著那麼一點的餘溫。
今天的天氣十分晴朗,天空盪漾著一片柔柔的、很淺很淺的藍,近乎透明的顏色讓尹少罡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出窗外,往那片天空迎上去。
合起手掌,似乎抓住了些甚麼,挪回來、攤開——
他記得他曾經做過這個動作。
他記得有個少年也做過這動作。
他還記得他曾告訴他,他甚麼也抓不住。
其實尹少罡很想告訴他,那一天,他把手伸出窗外的那一天,不是甚麼也抓不住。
因為,他就是看見了那瘦弱無力的手,才會出現在他眼前。因此、所以——
那天,他抓住了他。
只是,尹少罡此刻看著自己的手心,不明白他抓住了些甚麼。
他轉身看著那大床。
白色的床單皺了。
似乎還留著那麼一點的餘溫。
但是,他再也找不到那個瘦弱的身影。
「天祈……」
那天,他們都只能茫然呼喚。
那天,他們都哭了。
>> the end
2007-04-01 / 2007-04-08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