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永遠》01-03 / fin.
>>01
尹天祈記得,他和佟近雪牽過三次的手。
第一次,是在一個斜陽夕照的朦朧黃昏。
那個傍晚的太陽,幾乎整張臉都要失消在地平線上了,只剩下那一小角、亮著朦朧的餘暉,卻還剩下那一小角、亮著朦朧的餘暉,同時也好像剩下了那麼一點點的不依、一點點的憐憫、一點點的無奈……
那淡透了的光輝透過窗戶落在課室裡,細細的塵埃在昏黃的光柱裡徐徐的舞動。課室裡瀰漫著一片悶人的侷促氣息,像是一潭曬在太陽底下的、沒有一點波瀾的水,鬱卒得可以。
尹天祈端正地坐在椅子上,雙眸瞬也不瞬地緊瞅住放在桌子上、被斜陽薰上一片淡淡柔黃的幾張方格紙,上面反覆地寫滿了整齊得過份的三個字——
尹天祈、尹天祈、尹天祈……
重覆又重覆。
他的眼珠轉了轉、頭一偏,視線落在窗外的某個方向,眸子從一片幽黑染上一抹淺淺的淡黃,側臉也被夕光照得模糊了輪廓。眉頭皺起了些少,臉上微露難色,他在躊躇著,到底要不要繼續寫下去——
今天早上,中文老師把上星期的測驗卷發下來了,他並不是考得很差,也許應該說他其實考得很好。不過,他忘記在測驗卷上寫上自己的名字,因此被老師罰抄寫自己的名字八百次,限於明天上課前遞交。
其實這是一件簡單得過份的事情,就算是名字很複雜、筆畫很多的人大概只要一小時就能抄寫完畢。可是他、尹天祈,偏偏寫了兩個小時,還沒有寫完。
他的名字並不複雜、筆畫並不多,只是他在每次寫自己的名字時,都很小心,都很認真、非常認真、十分認真。
一筆、一畫,他都絲毫不馬虎地、異常細心地刻劃著,每一筆都不偏不倚、每一筆都不歪不斜,絕對不會畸輕畸重。每一個名字都像是印製品般,整齊得過份。
可能尹天祈並不需要如此鄭重其事地、小心翼翼地去寫每一個自己的名字,只是從懂得寫自己的名字開始,他都是如此極度認真地寫,他都是如此珍而重之地去寫。
因為他的名字,據說是很珍貴、很珍貴。
「那是天使賜給你的名字。」
這是爸爸對他說的話。
「如果不是這名字,也許就沒有你的出現了。」
這是媽媽對他說的話。
所以從出生那一刻起,他就負起了要疼惜這名字的責任。
「嗯……」他細聲地嚶嚀,視線落回那張些寫滿了字的方格紙上。
微微偏首,他有點無力地嘆了一口氣,打算還是乖乖地繼續寫下去,雖然他並不知道還要寫多久。
剛提起筆,寫下了「尹」字的一橫後,他眼前的光線都被擋住了,他正疑惑地思考著是不是天已經黑了、夜已經來了的時候,忽見桌面上無聲地被放上了一疊紙張。
他抬頭循著握紙的手往上看。
那個人站在尹天祈的桌子前,低頭沉默地看著他。他看見了他一頭絲綢般細滑的黑髮,綹兒瀏海不聽話地向上翹。他還看見了一張臉頰雖然還是有點圓潤、但在同年的孩子中已算輪廓分明的臉,還不是很凸出的眉棱上橫著不很粗但濃黑的眉。他也看見了他的眼睛,黝黑的眼珠子裡靜靜的泛動著一潭清水。
在夕陽斜照之下,微黃的餘暉灑在他的身上,但是他的身影竟然那樣的清晰可見,毫不模糊,甚至清晰到尹天祈當刻的眼內甚麼也看不見,只剩他一人。
「這裡加上你寫的,應該足夠了。」那個人薄薄的、看上去一點溫度也沒有的唇微啟,哼出這一句。
「咦?」尹天祈些許錯愕,腦袋突然空白了數秒,才懂得往他手裡的方格紙看——
是他的名字。
反覆又反覆地、滿滿的他的名字,而且,整齊得過份。每一筆、每一畫也是不偏不倚、不歪不斜,就像他寫的那樣。但是,又比他的整齊刻板,多了那麼一點的不羈和輕狂。
他睜大眼睛看著這些不是自己寫的、但卻是屬於自己的名字。
無語。
不是他不願意說些甚麼,只是他不知道該說些甚麼。因為,他並沒有察覺到除了自己以外,課室裡竟然留著另外一個人,那人更是在為了自己抄寫名字。而且,他還根本不曉得,這人到底叫甚麼。
那人漠視尹天祈的不知所措,回到位於課室最後一行、靠在窗邊的座位,拿起書包打開課室後方的門,默然離去。
聽到開門的聲音,尹天祈終於從怔忡之中驚醒,猛然往後甩頭,看見他的背影剛好要從課室裡消失。他也不明白是為了甚麼,但是他想也沒想就把桌上的東西一攬、掃到書包裡面,趕上他剛才離去的方向。
長長的走廊上只有他們二人的身影,他與那人相隔四、五步之遙,默默地跟在他的後面,那人並沒有回頭看他、也沒有說話。
雖然尹天祈覺得事情發生得有點莫名其妙……應該說是非常的莫名其妙、十分的耐人尋味,但是不論怎樣,他都應該向眼前的人道謝。如果不是他的幫忙,可能尹天祈真的要待到月亮出來了也寫不完自己的名字、回不了家。
可是他卻無從開口。
整個天空都很低,那個太陽明明就快要消失在地平線上,卻無論怎樣也還剩下那些許的邊緣,灑著淡透了、薄極了的餘暉點點。那條歸家的路在淺得像極煙霧的淡黃下被矇矓了盡頭。
他們兩人拖著長長的影子前行。
尹天祈此刻的心情有點複雜。眼前的那個人可以為了並不相識的自己而留下來幫忙罰抄,卻又要那樣的冷淡地對他的一切不聞不問。他心底很疑惑其實他是想嘲笑他、還是很純粹的真心地想幫助他。
尹天祈幽幽地瞅著那人的背影,心頭一片茫然。
這路途很安靜,過份地安靜,他幾乎要以為他們兩人會就這樣地在這片死寂之中淪陷。終於,直到前方迎面而來的過客的出現,這場壓迫終於被打破。
尹天祈瞪大眼睛看著那頭衝著自己跑過來的生物,嚇得「咚」的一聲跌坐在地上。
「汪!」那生物、那隻披著雪白毛髮的大狗在他腳邊磨蹭。
尹天祈面色發青地看著那隻狗,小腿傳來的癢癢的感覺讓他好一陣顫抖。直到那隻狗的主人出現,用力地把大狗牽走。
尹天祈呆望著遠方那隻還帶著熱切眼神巴巴的看著自己的狗,心裡感到毛毛的。不是他膽小,他並不膽小,他甚至對許多生物都很感興趣,無論牠長得噁心不噁心。他唯一怕的生物,大概就只有狗而已。
望著那一人一狗,直到他們的身影遠去、再遠去,黯淡、再黯淡,他才收回視線,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其實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怕狗,只是他從來也沒想過要明白。就正如他並不明白爸爸媽媽口中非常重要的「天祈」這二字,對他來說到底有甚麼意義,而他從來沒想過要明白一樣。總有些事情,是沒有人想要去明白的。
他從沉思中察覺到自己鞋子的顏色黯了下來,他知道那人走了過來,就站在自己的旁邊。
他有點茫然地抬頭。
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,他的瀏海微微晃動,濃黑的眉毛靜靜的躺著,他的眼睛仍是一點漣漪也沒有。尹天祈會以為他只是一尊冰翡冷翠雕成的玉像——如果他那薄薄的、削壁般的唇不是在張合的話——
「近雪,我叫做佟近雪。」
他明明背著斜陽,輪廓卻還是那樣的清晰可見、毫不模糊,甚至清晰到尹天祈當刻只看得見他一人。
尹天祈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凝在半空的左手。
那一刻他臉上也許並沒有一絲表情,只是他的心裡思緒已經轉動了數百遍。即使如此,他仍無想得通為什麼他會下意識地挪動自己的右手——
覆在他的左手之上。
正如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怕狗,但從來沒想過要明白一樣,也如他不明白「天祈」這二字對他的意義,但從來沒想過要明白一樣。這一刻,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握住他的手,卻沒想過要明白。但是他知道,總有些事情,是沒有人想要去明白的。
他的手並不大,但是比自己的要大一點,而且,很熱。
尹天祈曾經有那麼的一刻,認為他的手會像他的眼神一樣,那樣的冷冽、幽寒,甚至冷得可以撼動人心、冷得可以傷人。
然而這一刻,他手心的溫度是那樣的熾熱,那股熱流甚至從指尖與指尖的觸碰間傳達到他的心臟,讓他胸口發熱、耳根泛紅,整個人都燥熱起來。其實,一樣那麼的撼動人心、或者傷人。
那個太陽,那個明明就快要消失的太陽,還是剩下些許的邊緣掛在天邊,灑著更淡、更薄的餘暉點點。
長長的歸家的路在淺得像極煙霧的淡黃下被矇矓了盡頭。
那天,尹天祈和佟近雪手牽著手,走著。
>>02
尹天祈記得,他和佟近雪牽過三次的手。
第一次,是在一個斜陽夕照的朦朧黃昏。
第二次,是在一個雨後初晴的清新下午。
那天的早上,天空就好像一潭很深、很沉的水,沒有任何的粼光,動也不動的、靜靜的躺著,連風也吹不起半點漪漣,只徘徊著一片沉沉鬱鬱的黯灰,壓在頭頂般讓人喘不過氣。
尹天祈在考卷寫上最後一題的答案,視線遊移到上方,審視著自己的名字——
自那天後,他再也沒有忘記過寫自己的名字。
等待著考卷被收、等待著下課、等待著放學。他瞇眼看向那慘淡的天空,黑汪汪的眼瞳不再映著那整齊得過分、甚至不盡真實的三個字,換上一片繚繞著蘊積已久、鬱結煩悶的灰藍。
自以為是得到響應般,那片悶人的灰藍不斷加深、不斷膨脹,似乎是那腔怨氣在愈反覆撞擊和壓抑之下愈發強烈壯大,而且來勢洶洶,貌似要氣吞山河,幾乎讓人望風而靡。
終於,所有的積鬱傾盆而下,暴躁地、目空一切地氾濫著。像是洩忿般,斗大的雨水重重地、狠狠地摔在屋頂上、地上、傘上、樹木上,濺起更多更多。
縱然撐著雨傘,尹天祈的肩膀還是無可避免地被沾濕了。那幽幽的、涼涼的觸感那樣的透心,這才令他感到那麼一點點的真實,不然他幾乎要以為自己一直都身處於夢幻之中——
他抬頭,那人的身影即映入眼簾,那樣的不費吹灰。一直、一直都是這樣,不論是在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的發白光芒之中,黯淡得讓人孤單驚惶的闃寂黑夜之中,還是現在,這一切都狂亂得讓人慌忙、心浮沉在一片不著實裡的飄風急雨之中,佟近雪的輪廓永遠都是那麼的清晰可見,從來沒有過半點的含糊——自從那一個黃昏之後,一直、一直。
他們來到一棟有點舊、仍散發著一派堂皇氣息的洋宅前,佇足。
「明天見。」
傘下,佟近雪這樣說著。
比起尹天祈,他也許更糟糕一些,不只是肩膀,就連褲子,還有身上一些其他的地方,也沾上雨水,點點紛紛。
「佟近雪。」
傘下,尹天祈拉著他的衣角。
如果問尹天祈,佟近雪對他來說是甚麼,他實在不懂得如何回答。只是,他從來也沒想過要知道。他知道有些事情,是不需要去明白的。當然,不會有人這樣問他,他亦不會去問佟近雪——
一開始,他們的相遇就已經那麼的莫名其妙,但其實那麼的理所當然。甚至,理所當然到從那天之後的五年裡面,他們的生命便一直交纏,不曾分開。
用毛巾擦拭著頭髮,尹天祈赤足走在長廊上。
木地板的顏色是一層古舊的茶褐,塗了地蠟後一片光亮,在天花上半吸頂燈的映照下,甚至能清楚看見走在上面的人的倒影,讓人以為自己根本不是走在地板上,而是一塊閃閃爍爍的金黃水晶之上。
尹天祈推開自己房間的門,裡面空無一人——他剛才明明叫佟近雪在這裡等著。
低頭看見地板上有幾點水花,尹天祈目光循著水痕望去,瞧見走廊前方某一扇門並沒有關上,他緩緩地踱步到那房間前,輕輕地推開那扇深褐色的平板縷花門——
佟近雪的身影那樣的清晰——
他佇立在窗邊,默默地看著發狂似的雨水,滴答滴答的重重地落在每一角落。外面那棵很壯大、樹幹有點委曲的大樹在狂風暴雨中屹立,茂盛的、墨綠的葉子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,不知道是在頑強地和風雨對抗,還是在亢奮地震聲高歌。
他拎著毛巾,無意識地隨便拭擦著頭髮。
尹天祈悄悄地審視著這房間——
一間不大也不小的房間,放在中央的是一張很大的四柱床,柱邊掛著有蕾絲花邊的薄簾紗,飄逸飄逸的。放在大床旁邊的是一張深褐色的小圓木桌,雕著堂皇的雕刻,稜角稍稍有些磨損,顯得有些淒然。幸而上面放著一個小小、圓圓的魚缸,裡面有幾尾細細的魚兒在晃動,尹天祈看不懂那是甚麼魚,他只覺得魚兒銀色的身體在水裡流動的時候,閃著點點的銀光,看上去挺漂亮的,讓這小桌看起來不那麼孤單。
這算是他第一次踏足這房間。
「那是天使住過的房間。」
爸爸媽媽這樣對他說。
他們沒有吩咐過他不要打開那深褐色的門、沒有著他不要進入那房間,那個天使住過的房間——但從來沒領他進入過。
尹天祈沒有好奇、沒有失望,他只是覺得這房間是一個重要的存在。
佟近雪察覺到他的到來,轉身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個子長高了,他們都不常運動,但他比他高出半個頭。他的身形不甚精壯,其實算得上是單薄,但是肩膀的形狀恰到好處,不是渾圓的結實,也不是尖削的嶙峋,而是一個很好看的弧度,就是讓人有望那裡靠的意欲。
他的臉沒有太大的變化,只是已經沒有了小時侯的圓潤,輪廓更加深刻。眉棱那兩道眉毛還是很黑,但不粗,永遠靜靜地微微往上斜著,沒有其他的掀動;那雙眼睛還是很冷,那泛動著的清水很清澈,卻從來看不見裡面有些甚麼。
「衣服等會才乾,你休息一下。」尹天祈說,徐徐地走到他佇立的窗前,看了看雨勢,又說:「雨還要多下一會。」
佟近雪沒有作聲,繼續看外面的雨點。
他們的相處一直都這樣,沒有太多的對話、沒有太多的動作、沒有太多的喜怒哀樂,從那個黃昏開始,一直都這樣——
但是他們一直看著同樣的東西、聽著同樣的聲音、走著相同的道路,從那個黃昏開始,一直,不曾分開。
佟近雪對他來說到底是甚麼?
一個會認真地寫他的名字的人吧。
他不知道。
尹天祈望著斗大的雨點啪答啪答地傾瀉著,撲來一陣微冷的風,伴著紛紛的雨粉,沾上了他的臉、他的眼睛、他的衣服……但是他不冷,他甚至覺得這房間就像飄著微熱的空氣般,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。
不知道過了幾多秒,還是分鐘,雨水落地的滴答聲還未停,那棵壯大委曲的大樹也還沙沙作響。
「我不知道你喜歡魚。」佟近雪冷冷的說。
「這裡不是我的房間。」比起他的聲音,尹天祈的聲音不冷,但也不熱。
嘴角微微彎起,他感到有點可笑。
佟近雪的「不知道」到底有幾多呢?他們平日的相處不像普通朋友般會聊很多事、玩很多東西,也從來不開口談自己的事。他們從來就只是默默地走在同一條路上,看著一樣的景色,聽著一樣的聲音,然後,做著同一個人的生命裡的過客罷了。莫說他們對彼此的「不知道」有幾多,即使只算他們對彼此的「知道」,大概也只有寥寥可數的數件事吧。
那,為甚麼從那天起,自那個黃昏以後,他們便一直交纏,不曾分開?
佟近雪沒有再說甚麼,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的平靜,裡面甚麼也沒有。
尹天祈突然想知道一件事——
「佟近雪。」
如果,如果那天,那件事沒有發生,他們是否不會相遇?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,他們是否會各自走歸家的路?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,他們是否會看著不同的景色、聽著不同的聲音、做不同的人生命裡的過客?如果,那件事沒有發生,他們是否,不會在這裡並肩看著窗外的世界?
「那天,你為甚麼要幫我?」
尹天祈看著佟近雪的眼睛,那裡有一片平靜,還有空無一物。
不知道是發洩夠了,還是已經用盡力氣了,雨點逐漸變小了,不再狂亂地掃蕩,淒淒的飄著,好像眼睛裡淒然閃著的光。
良久,良久,他都沒有回答。
其實就正如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怕狗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為甚麼重要、不知道佟近雪對自己來說是甚麼,但他卻從來沒想過要明白一樣,對於佟近雪的動機,他也應該不要求明白。
把視線復移到窗外,他看著那渺渺的雨點,愈飄愈小、愈飄愈小、愈飄愈小的……樹葉被拍打的聲音停了,天空也早已不見了那鬱結煩悶的灰藍,而換上了一抹發白的淺藍,薄薄的、薄薄的,愈淺愈遠。
抖下最後幾點零碎的雨粉,這場雨停了。
尹天祈把右手伸出窗外,初臨大地的陽光點點的灑落,他想要接住一些——
卻接住了一隻手,佟近雪的左手。
他微訝,轉過頭看他。
「因為,」
佟近雪的左手覆在他的右手心上,那裡有的不是低溫,而是一片炙熱,從指尖流到他的體內,有力但不粗暴地盪行著,像要滲透他的每一處。
「你……」
佟近雪的側臉染上白茫茫的陽光,輪廊微微化了開來,但是一點也不模糊,很清晰、很清晰地映在他的瞳孔裡。
那天,尹天祈和佟近雪手牽著手,抓住了點點陽光。
>>03 / fin.
尹天祈記得,他和佟近雪牽過三次的手。
第一次,是在一個斜陽夕照的朦朧黃昏。
第二次,是在一個雨後初晴的清新下午。
最後一次,是在只有兩個人的,永遠。
那是一個微冷的秋天,空氣中沒有彌漫著讓人不舒服的濕氣,也沒有充斥著煩人心神的燥熱。只有帶點寒氣、乾爽的味道,連飄拂而過的風也是俐俐落落的瀟灑、清泠。
午後學校裡的圖書館很安靜,只有伶仃數人或坐在椅上低頭閱讀,或悠悠的倚在書櫃邊悄悄的翻著書,或漫無目的地游移著目光,飄忽的視線在室內流連、跳躍、掠過……就如此刻的他、尹天祈。
那幾扇窗外是一院的大樹,枝葉也許因為那股不明顯但又無法忽視、卻愈發淒緊的幽冷而無奈的凋零了些許,但仍算得上是茂密。陽光從那邊沿開始泛著無生氣的褐黃色的葉子間的縫隙灑落,形成朵朵零零星星、小巧可愛的碎花,沾滿一地。
如呵氣般無力的風飄過,只是枯葉還是敵不過、敵不過那過份的溫柔——明知不能相隨,仍願意飄落,在只剩下孤獨味道的空氣裡掙扎的竄著。
最後,吻上了一地茶色。
尹天祈輕掃了那片殘缺一眼,線視始終復移到身邊的人身上——
他的髮梢沾上了秋日的光輝,亂亂的落在額前,留戀著一雙靜靜躺著的眉毛,或者是在膜拜那挺直的鼻樑和薄薄的嘴唇。他的手隨意地擱在桌上,修長的手指顯得那樣地無力、冰冷,如果他不是曾與他十指交纏,或者會一直以為那其實是用冰雕出來的手,不用觸碰就已被凍傷了。
不過,他開始有了一種認知——即使是會被凍傷,他還是有想握住它的衝動……
這是為甚麼呢?
可能是他身後的陽光太過耀眼,讓他也想沾上一些;或者是他肩膀的弧度太過優雅,讓他有了想扳開來看看後面藏了些甚麼的衝動;或者是他眼睛裡他不曾看過的空靈幽靜如旋渦般噬人,讓他不斷沉澱;又或者……
一哂。
好像是知道自己正被人凝視著般,那個人緩緩睜開眼睛,看著那雙正透露著一絲疑惑的眸子,幽幽的、望穿秋水似的閃著一種迷離的光芒。
「你醒了。」
又或者……又或者甚麼呢?他根本不曾思考過,他根本不曾好奇過。正如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必須珍惜「天祈」、為甚麼會怕狗,卻不曾想過、好奇過一樣——
其實、其實……或者是因為——
他知道。
一切。
他靜靜的盯著、盯著,眼底下那映在公路旁從不孤單的影子、那旁邊永遠伴著另一團單薄、頎長黑影的影子。悄悄的拉長、重疊、分開。
走在回家路上的兩個人,誰也沒有說話,就正如以往的一百個、一千個、一萬個日子一樣,卻那樣地習以為常、那樣地自然,誰也不覺尷尬——仿佛這就是他們相處的固定模式、從認識時就開始的定律,誰也沒想過要打破。
然而尹天祈知道,寡言的兩人並非視對方為一個影子,至少在沒有言語下,他都很認真的留意他——或許其實每一秒他都十分在意他——
就像今天,他的襯衣左邊領口有藍色原子筆劃過的痕跡,那是他在上英語課打瞌睡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;因為是轉季的時節,他的鼻敏感又發作了,所以一天之內替換了三面手帕;午休的時候他為了選餐而內心掙扎了好一番,因為每一個餐裡都有他不喜歡的食物,最後他選擇了有青椒的A餐,並都撥給喜歡吃的自己……
大概是發現了自己的注視,佟近雪默默地回過頭來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?」尹天祈問。
「你最近……」佟近雪在拐彎前停下了腳步,「很喜歡盯著人看。」
「是嗎?」他也隨著停下。
「嗯。」
「佟近雪。」
尹天祈並不是突然想知道以往都不曾好奇過的答案,他也並不是因為無聊而提出提問——他只是想知道、他只是想知道,佟近雪是否也曾想過和他一樣的問題,是否也和他有一樣的疑惑。他不知道原因,但是這一刻的他,就是好想問。問一問他身邊的這一個人,問一問他……
「……」
「為甚麼……為甚麼……」
然而,他所有的疑惑都卡在了喉嚨,無法吐出。可是,他覺得佟近雪會明白的,他覺得他會明白,明白自己想要問甚麼,明白自己想要知道些甚麼,即使不用言語——他明白的。
「……」
靜靜看著他那只有一片平靜和空無一物的眼睛,尹天祈默默的等待著他的答案。
過了很久很久,他都沒有說話。但是尹天祈知道,他從來都不會欠下他些甚麼,就像那個他們牽手了的雨天一樣,最後他還是會告訴他答案的,用那冷冷的口吻、平板的語調,說出讓他不知道該說甚麼的答案。所以他沒有著急,深深的看了他那不知道到底是否在思考的臉一眼,就像許多個以往的日子般,拖著長長的身影轉過這個街角。
也許尹天祈得承認,他們對彼此的「知道」絕對不止寥寥可數的數件事,至少對於佟近雪從來不會欠下他些甚麼這一點,他可是了解的很——
「因為——」冰削似的薄唇慢慢的張合,就如以往他說每一句說話的時候一樣,輕輕的逸出,卻要重重的劃在人的胸口上。
尹天祈回過頭來,等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。
他的臉很清晰得映在他眼前,奪目的程度就好像是這個世界是由黑與白組成的,而他,只有他是彩色的,只有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吸引人,令人除了他以外,眼內都容不下其他的一切——所以,這一刻的尹天祈,只看到了他;所以,這一個意外,發生——
「我——」
噫噫——
難聽的輪胎與地面磨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尖銳得令人不由自主地抖個不停,急速得讓人來不及意識事情的發生及結束,突然得使人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反應——
因為眼前的那張白晢的臉,正放大在自己的眼前,那起伏的、他不曾知道是如此厚實的胸膛,正貼近自己。他急促的鼻息呼在自己的額上,撩起了幾撮瀏海。
「佟近雪?」他輕輕的喚著他的名字。
「受傷了?」汗珠自那張他天天也看著的臉、那張在這個夢幻的世界唯一真實的臉滑落。
「沒……」尹天祈呆滯地搖搖頭,他還未確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——一輛貨車險些要撞到自己,而眼前的這個人,眼前這個近在咫尺的人,及時把他推開並用身體護住了自己……
神經瞬間繃緊,血管從腳底開始凍結,蔓延到大腿、手指……心臟突然被甚麼抽著,緊緊的,跳動的聲音大得在空蕩蕩的腦袋裡不停地回響。他以為自己動不了了,然而,似乎是反射動作般,他推開佟近雪,用力的扳過他的身體——
「你、你……沒事吧?」聲音抖著,說話跑調了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
幸好,他背上除了襯衣的潔白外,就只有些許灰塵,沒有損傷,沒有一點兒的損傷,沒有……
連自己也沒有料及,應該是受到驚嚇,或者是一時間的衝動,可能是他的背讓他很感動,也許是……總之,這一刻的他——
緊緊抱住了佟近雪。
他知道的,他都知道,所有事情的原因只有一個。為甚麼只有佟近雪是彩色,為甚麼他會在意他的答案,為甚麼他會留意他的一舉一動,為甚麼剛才他的心臟快要炸開似的……都是因為——
他喜歡佟近雪。
「我不問、我不問,你也不必回答了……」佟近雪背後傳來悶悶的聲音,「就讓我們這樣好嗎?讓我們這樣,一直、一直地走下去……好不好?好不好?」雖然尹天祈很努力的抑壓,但他知道自己的哭音怎樣也掩不住,而且他也相信佟近雪不會對背部傳來的溫熱濕意沒有感覺,所以他乾脆放聲大哭了。
不管了,都不管了。甚麼哭不哭、為甚麼不為甚麼的,如果眼前這個人不在的話,一切不都就沒意義了嗎?他要做的,不就是緊緊的把握著他,過著只要望他一眼就滿足的日子嗎?
「不。」
斬釘截鐵的回覆。
腦袋突然放空了,他以為佟近雪至少會考慮一下,甚至和自己一樣有意思,可是這個「不」字卻實實在在的出自他的口。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麼過去的種種又算是甚麼?只是他一廂情願而已嗎?
他很不自然地想從他身上退開——
他卻抓住了他的手。
「你這樣抱著,我們要怎麼走?」
那裡有的不是一片冰冷,而是一團熾熱,滾燙得不止雙手,連整個身體都被燒起來似的,熱得讓人一顆心臟呯呯亂跳。
「嗯?」尹天祈腦袋再度放空。
眼前的人轉過身來,薄唇吐出一句:「走吧。」
然後,握著在發呆的人的手,繼續踏上歸家的路途,臨走前還不忘酷著一張俊臉面不改容地——
在他額前親一個。
>>the end
2007-04-10 / 2008-05-13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