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寄生》01-03 / fin.
>> 01
江汶熙的一生裡,就只愛過兩個人。
兩個、刻骨銘心。
醫院裡唯一的顏色就只有白,除了白,還是白。而且,就像是一種慢性病毒般,這種白會傳染人,讓人的臉色、神情都染上一抹慘淡的蒼茫;有時候,這種白會侵佔人的思想,甚至毫無預警地刺痛人的心。而諷刺的是,愈是在這片白之中掙扎,氣力愈是不受控制地流失。最後,還是必須在這片白之中浮沉,就如此刻的江汶熙一樣。
她的眼眸裡,除了白以外,甚麼都沒有,甚至她的腦海裡亦是白茫茫的一片——亦只能剩下白茫茫的一片。
醫院裡的那陣奇怪的藥水味並沒有很重、很濃,在微冷的空氣之中飄飄蕩蕩,淡淡的、輕輕地拂過人的鼻尖,似乎是能夠醉人般,讓人醉倒在一汪悲傷之中——但江汶熙沒有,她甚至希望那幽幽的味道能夠再濃一些、再烈一些,就算要嗆到她也沒有關係。
她只希望這一刻,能夠醉倒、醉倒在哀傷之中。
江汶熙沒有想過,自己居然會有抱這種想法的一天,她幾乎就要嘲笑自己——如果這一刻她還能笑得出來。
望著醫生那張仿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會變色的臉,最溫柔也最冷酷的嘴唇張合著,逸出一串聽在江汶熙耳內十分奇怪的話。
「我們已經盡力了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我可不可以不收下這句『對不起』?」
江汶熙很想這樣說,但是她沒有。其實她真的不想收下,不想收下那一句對不起。既然已經盡力了,為甚麼還是對她說對不起呢?再如何對不起她又有甚麼用呢?但是她沒有說出口,她沒有說出口,她說不出口。
她不太清楚那刻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,但是她確定自己並沒有哭。她本來以為自己會哭的,會哭得一塌糊塗,但是她沒有,她沒有哭。她的眼裡沒有半點濕潤,她擠不出淚水。只能愣愣地坐在花園長椅上呆望天空。但究竟,「天空」是甚麼呢?江汶熙只看得見一江蔚藍,很淺很淺的藍。沒有起點,也沒有盡頭,就這樣藍了開去,好像很低,也好像很高,讓她霎時間視線模糊了焦距,無法聚焦。
她忽然好想化成一片浮雲,掛在那片藍之上,飄去哪裡也好,就任由風吹拂。
「妳喜歡看天嗎?」
有個聲音這樣問她。視線瞬間集中起來,不再渙散,她微訝地瞅著那一片淺藍,幾乎就要以為這是「天空」問她的問題。
「我很喜歡看天。」
那個聲音又說。
她的眼瞳裡終於從一抹幽藍換上一張小小的臉。
那人的臉蛋兒十分精緻,巴掌般大的臉雖然小,仍有三分圓潤,膚色白皙,晶瑩得似乎一捏就會破碎般,還漾著一屠薄薄的粉紅。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黑潤潤的眼珠子就好像白水銀裡滾動著的兩丸黑水銀。
「妳呢?」
他那又長又翹的睫毛眨動時忽閃忽閃的,又細又彎的眉毛淡淡地躺在眉棱之上,像是燕子的兩個尖尖的翅膀,一說話,眉尖稍稍挑起,仿佛要飛起來似的。
她默默地看著他。她猜想那一刻自己應該是目無表情的。她看見他也歪著頭看著自己,似乎在奇怪為什麼她不說話。
半响。
「妳想哭嗎?」
他這樣問道。她看見他圓大的眼睛裡的波粼一下子被擰乾了,神采黯淡下來,徐徐浮現一片苦澀的哀傷,淡淡地低嗚著,卻又深刻得幾乎灼傷人。
她感到莫名其妙地好笑。
「為甚麼要這樣問?為甚麼要露出這樣的表情?」
他眼前的悲愴愈溢愈多,忽然把那小小的手搭在她擱在膝上的手背上。
「妳現在的表情比哭更加痛苦呢。」
她的瞳孔收縮,心跳的規律一下子亂掉。就像是在攀登一座高峰,冷冽的風吹過,在耳邊嘯嘯仍響,而她的腳忽然踏空般;又像是走在一條清幽小路,回頭一看,忽然發現自己踏進了一片陰森,卻找不到回去的路般……不,這些都不足以用來形容她此刻的心情。
「你是在說笑嗎?我根本就不想哭。」
她冷笑。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有否在笑,但是她想認為自己有在笑。
他覆在她手背上的小手倏地握緊。她感受到他手上傳來的體溫,那是一種炙熱的溫度,傳到她的手上,並在她體內流竄,滑過她的胸口,烙下一條火辣辣的痕跡。
「為甚麼?」
她問,但她的聲音在抖。而且她驚惶地發現,那股熱流不止佔據她的身體,甚至蔓延到她的眼睛,蒸出了些霧氣。
她不想哭,她不想哭。哭了,就等於要承認一切;哭了,就等於要承認,她的父母和兄長都死了;哭了,就等於承認,這世界上她最親近的人都不在了;哭了,就等於承認,她甚麼都沒有了……但是她很清楚,她非常非常地清楚,就算她不哭,她最愛的人都回不來了。所以,她終究控制不了自己,無法克止眼淚的湧出。
那隻細小的手早已離開了她的手背,她卻仍然感到激盪炙熱,因為男孩不甚寬大的懷抱要更溫暖個千倍、萬倍。
她明白,自己並不是哭不出來,自己並不是不傷心,而是因為太傷心,傷心到不願意去面對現實,傷心到盲目地認為只要不收下醫生的「對不起」,不放聲大哭,自己仍然會是那個幸福的女孩,而不是現在孤伶伶的一個人而已。
但是,那男孩眼中的愀愴太過深刻、太過真實,甚至刺痛了她,讓她知道自己那一直抑壓的情緒叫做哀傷,一種無論再多、再強烈,也改變不了事實的情緒;讓她知道自己的心一早就在淌血,幾乎就要流個乾涸,一滴不剩。所以,她終於哭了,而且,哭得一塌糊塗。
她知道,被抽乾了的心靈要恢復,就必須割破一個口子,才能重新輸入養份。而後來她才明白,這刻眼前的男孩正是那個替她割破一個口子的人。
「我知道,我都知道……妳的痛。」
他這樣說,緩緩地、輕輕地。她滾燙燙的淚水落在他瘦削單薄的肩上。
那一年,江汶熙十二歲,向天祈十歲。
在那之後,她的世界,以向天祈為中心。
「汶熙姐姐,快點快點。」向天祈拉著江汶熙的手,興奮地叫嚷。
「少爺,走慢一點,不要蹦跳。」江汶熙握緊他的手,擰眉說。
「好嘛好嘛。不要叫我少爺,叫我天祈,天——祈!」
他發出咯咯的笑聲,好像掛在空中的風鈴,被微風吹拂時錚錚作響的聲音般,清清脆脆。
那時候,向天祈還有在上學,江汶熙被向家收留,還被拜託把他看守好,注意他的一切。因此,雖然比向天祈年長兩年,但她與向天祈共班同級,以方便照顧。
而從那一天,從他們相遇那一天起,甚麼對她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——除了他。
「小胖說今天把他收藏的閃卡帶回來給我看呢!」
向天祈笑的時候總愛瞇眼,只剩下一條像月牙兒似的彎彎的細縫,閃著點點的粼光,像快要濺瀉般。他的笑是天真的、真摰的,他的笑是淡淡的、溫柔的,他的笑是激情的、熱烈的,他的笑是一種沒有聲音的語言,只要他的嘴角一彎起,江汶熙就會找不著自己的聲音、忘記了自己的情感、遺失了自己的心,只懂得沉醉在他唇邊的笑容裡。
然後,她會懷疑,懷疑他們相遇那一天他說的話——
「我知道,我都知道……妳的痛。」
但是他笑——
「汶熙姐姐,我很快樂,很快樂喔。」
其實,她並不曉得他到底哪裡幸福了。從出生開始,生活上便有許多的限制,就算和其他的孩子一樣能去上學,能做的事也不見得有很多;有時候身體一糟起來,便不得不在醫院裡住上個幾天。而那個地方,那個只有白的地方,那個飄著淡淡的、幽幽的哀傷的地方,江汶熙只去了一次,便已經覺得太足夠了。
但是,她不曾見他皺眉過,不曾見他抱怨過。每一次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,她只看得見他彎得月牙兒般的眼睛和漾著春風的唇,然後,銀鈴般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——
「汶熙姐姐,見到妳真好。」
然後,他又會牽著她的手去上學;然後,他又會在她身旁說著一些鎖事、談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兒;然後,他又會嚷著要她陪他睡覺;然後,他又醒來,他又微笑,彎起了動人的月牙兒。
江汶熙其實是慶幸的,慶幸他一直都在笑,慶幸他說他是幸福的。要是,要是他的眼睛不再微笑,要是他的眼睛滿是哀傷,就像那天她遇見了他,他憐憫她的時候一樣,那麼淡,卻又那麼深刻、真實、撼動人心的話……恐怕,她會不再曉得如何面對他,恐怕,她的世界會隨著那笑容的消失而一起淪陷。
但是,江汶熙知道,就算自己曉不曉得面對他,她也不會離開他。因為,他握住她的手的溫度是那樣的灼人,在她體內所滑行過的地方,都留下滾熱的烙印,流到她心裡的時候,燙得她的心一個不小心,便要跳出來似的。一旦這股熱流不再流動……她大概就會隨之灰飛煙滅。
所以,她願意相信他是幸福的。
直到……直到甚麼時候呢?
直到那一天吧。向天祈病發,他們又來到那個地方……那個只有白的地方。
他的眼睛緊緊的閉著,只剩下彎彎的長睫翹著,湊上來、湊上來,就像在叫人吻下去似的。
她不曾想過,當這薄薄眼皮下的美麗眸子,滑下淚水的時候,會如何的叫人震撼。她不曾想也不敢想——光是想像,已叫她心痛。
所以,當那天這個脆弱的男孩在她面前落下第一滴淚的時候,她的心緊緊窒著,幾乎要停止跳動。他的聲音輕飄飄的,沒有一點重量,慢慢的、徐徐的傳入她耳內,麻痺了她的每一條神經,叫她不能思考——
「汶熙姐姐……我做錯了……做錯了甚麼嗎?」
她還記得他瘦弱的身軀跪坐在病床上,顯得那樣的細小,頭髮隨著低下的頭垂著,髮尖因身體的抖動而輕顫,搖晃得仿似也要溢出些苦痛悲戚般,讓人慌得無措,想要上前緊緊的抱住,可是又怕會把他生生捏碎。
「如果不是我……大家會過得更好……如果、如果不是我……」
他的聲音漸漸細下去,幾不可聞的碎碎嗚咽似是融入了空氣般,叫人抓不住個真實,莫名地迷茫起來。
不是的!不是……江汶熙在心中吼叫,喉嚨卻像被捏住了般吐不出一個字來。那份悲哀從喉嚨流到五臟六腑,痛得她無法呼叫。
好乾,她的眼睛好乾,卻流不出一滴淚——
眼前那瘦削人兒把她要流的淚都流乾了,一顆一顆,滾滾滴落在雪白的床單上,暈了開來,無聲無色,沉默地晾著幽幽的悲愴。
她的信念到了這一天,破碎了。
他再沒有去上學,留在家中靜養,日子既平淡也很枯燥。許多時候,他一個人靜靜的看著書,一本又一本,幾乎把書櫃上的書都看光;而更多的時候,他都是站在窗戶的旁邊默不作聲地望著外面的天空,就這樣站個一整天眼睛眨也不眨一下。
也許他不曾發覺,自己倚窗看天的時候,身體總是下意識地往外靠、向天仰,似乎只要他再向外伸出一點點,腳尖掂高一點,便可以到達天空。
她曾問過他,是否很懷念往日上學的日子,是否很希望能像平常人一樣逛街、打球、去遊樂埸玩……他搖頭微笑說不是。她想追問下去,然而在矚及他那種溢著深深愀鬱的眼神和淺著苦澀的笑容後,她便住口沒有問下去。
她很想知道,很想知道。可是,她害怕那是一些她沒有辦法承受的打擊,叫她說不出任何話語的打擊,就像那天他流淚的時候一樣,狠狠的刺痛了她,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。然而她又惱怒自己,惱自己的無用,惱自己沒法為他分擔一些甚麼,惱自己為什麼不能也在他那江悲傷之中劃出一個口子,讓它流走……就像那時候的他為她做的一樣。
這個人,這個在她生命裡這麼重要的人,她卻甚麼也不能為他做……他活在那不見光明的世界中,而她只能在一旁悄悄的看著,默默的跟著心痛。
直到某一天。
>> 02
那天的天空特別的藍,像一匹細軟的的絲綢,連雲兒也無一朵,通通躲懶和偷玩去了。
他倚立在那扇窗前,悄悄的望著,不是望著天空,而是低頭望著花園;他肩上披上了外套,那每次都得要她嘮叨幾句他才會歉然披上的外套。
她發現了,他的眼神,那樣的專注,定定的望著某一點,連貶也不貶,瞳孔裡盡是晶瑩的光彩,似乎映著某些東西的倒影,雀雀躍躍。他的嘴角彎起,是他平日微笑的慣常角度,然而又有哪裡好像不一樣——那種苦得她看了連口水也難以嚥下的苦澀好像少了一點,那麼的一點點,換上了一種她解讀不了的情緒。
到了後來,她眼前的這個少年,已經不再是那天落淚後的人,那個眼睛只有傷痛、歉意的人,那個有著別人進不了的世界的人;可是他亦不是落淚前的人,那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只剩下象牙月兒似的細縫的人……而是,另一個他,一個進化了的他,應該說……是一個退化了的他——一個退化到最原始、保留著最純真的感情、最自然的反應的他。
「汶熙姐姐,」那天他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她,「妳說……為甚麼呢?為甚麼……為甚麼……」他的眼睛盯著床頭旁邊櫃上的魚缸——圓圓的魚缸裡放著幾尾小小的魚兒,游呀游的,映在他的眼裡,仿佛他的眼睛才是海洋似的。
她沒有覺得奇怪,她察覺到了很多事情,但是並沒有覺得奇怪——例如他不再只望著天空,偶爾也會望望樓下的花園,例如很多時候不怎麼容易入睡的他會睡起午覺來,被子上還蓋了外套,例如房裡經常無緣故地出現一些小東西:晴天娃娃、遊樂場的吉祥物、魚缸和魚……
她真的沒有奇怪,從那天看見那個不一樣的笑容後,她便知道了所有,她便料知了他將會有的改變。所以她有的,不過是失落和不甘——他為無家可歸的自己建造了一個世界,而她在他的世界倒塌時,卻不能為他撐住,到後來為他重建的人,不是她。
不是她。
那種微痛酸酸的,但那疑幻似真、霧一般的笑叫她興奮得把其他一切也遺忘,甚至做了自己也無法解釋的事,正因為如此,才叫她日後傷得更痛。
那並不是一個甚麼好日子,天空掛著灰濛濛的藍,沉得快要壓在頭頂般。
他沒有像平日般站在窗沿望著外頭的東西,而是半臥在床,閤上雙眼,看似在休息。
放下藥和水後便離開,不欲打擾他,然而——
「汶熙姐姐。」他叫住了她。緩緩的睜開眼晴,潤黑的眼珠子瞅著掛在窗前的晴天娃娃——那一隻有著一個笑得誇張到像是要裂開般的嘴巴、顯得十分趣怪的娃娃,淡淡問道:「是不是颱風要來了?」
「是啊。」
她沒想到他問這個問題的動機,沒想到這答案背後的意義,所以她並不知道,當他在聽到答案的時候,眼裡那一閃而過的粼光代表了甚麼。因為那刻的他的側臉是如此的柔美,唇邊的笑是那樣的動人,讓人心裡一陣發緊。於是她淪陷於這美好之中。
到後來她才知道,如果那天自己有好好的看、仔細地留意的話,便會知道那眼裡的粼光是一種最悲傷的無奈、一種最無奈的悲傷。可就因為這一個不留心,便擦身而過了——她和他的世界。
那天的半夜,颱風來了,狠狠的吹著、刮著,破壞了仲夏之夜的寧靜和平,帶來了悶熱和煩躁。
江汶熙的心有些許的不安,她不曉得這種不安從哪來,只是當她躺在床上的時候,腦海突然放空,身體一陣輕一陣重,就像是在大海中浮沉般,讓她摸不著感覺,失了個真實。一夜無眠。
然後,颱風走了,可是留下不停歇的雨,從早到夜無止盡的下著。從窗口裡看出去,大樹被打落了不少葉子,縐巴巴的趴在泥濘上,翠綠和泥黃沾混在一起,有一種說不出的曖昧。
「呼呼。」向天祈笑了。甚麼說不出的曖昧啊……轉過頭來,他對那正在為自己倒水的人兒說:「汶熙姐姐,可以幫我寄信嗎?」
徹夜未眠的人有一刻的走神,聞言才驚醒,「嗯……好的。」
她看向床頭上擱著的幾封信,牛皮紙質的信封上有那男孩的端正字跡。她知道男孩有幾個一直聯絡的筆友,每個月都會通信一、兩次。可是當她拿起那封信的時候,覺得哪裡好像有點不一樣了……對了,這次他寫的信好長、好厚,拿起來的時候多了一點份量,就那麼的一點份量。
不過是幾片薄紙,她卻覺得很沉重。
「謝謝。」男孩微笑說,繼而轉身再次默不作聲地往窗外看去。
然而,江汶熙愣住了。
那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笑?如以往她所見過的一百個、一千個他的笑容一樣,那雙眼裡有的是一種灼人的熾熱,似乎烈得就這樣凌空的刺痛她的眼睛,引來了一陣乾澀。然而她無法閉上眼睛,因為他薄薄的唇的弧度是那樣的玄妙,似是在笑,卻更像在哭,讓她只好盯著那張臉,腦海冒起許多疑惑,而更多的,卻是心頭上無法止息的抽痛。
她緊緊的抿著唇,瞅著那瘦小的背影,眼睛無法眨動,就連呼吸,也是那樣的小心翼翼。她知道的,她都知道,她就只剩下最後的機會了,最後的機會……
與他,一同呼吸的機會。
事情並非發生在一夕之間,似是經過嚴密而周詳的計劃般,似是以往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準備今天的到來般——
她沒有驚訝。哭了,冷靜地承認了——
她的天使,走了。走了。
他的表情是那樣的安祥。眼簾蓋上了,掩去了那常彎成月牙兒似的眼睛,遮住了那常教她欲罷不能的粼光,時而灼熱時而沉鬱的光,只剩下長而密的睫毛。眉宇間是那樣的淡然,連些許皺過的痕跡也沒有,仿佛對那些痛苦不曾在意,仿佛有過的就只是微笑……因為唇邊是一抹不可再淡的笑,卻流洩出最大的滿足。
這種滿足讓江汶緊的心溫暖到一陣陣抽痛——無數次地希望自己能撫平他的悲愴,然而當他不再悲痛時,竟是以這種姿態出現在自己的面前,用這種方法……
這就是他最後的溫柔嗎?還是他最後的殘酷?
她不曉得,她真的不曉得了。那一刻的她搖晃得厲害,可她並不知道,是她的世界在搖晃,還是她在搖晃呢?她好想有人來告訴她,告訴她那個人離開了以後,他離開了以後——她還剩下些甚麼呢?
不剩了,甚麼都不剩了。
那個人帶走了一切,卻唯獨少了她。
她該怎麼辦?她該如何待在這世上?江汶熙一直思考,一直思考這個問題。後來她才發現,她真的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了。
天使遺下的,又豈止是她?
「醒醒!醒醒啊!是我,我是少罡……快睜眼看看我!」
那人抓住男孩瘦削的肩,想用力但又怕把他捏碎似的,忽重忽輕地晃的他。手上弓起突出的一根根血管張狂地展示他的激動。
「你不是說颱風過後我們就去山頂看日出的嗎?你看,我們做的晴天娃娃不是很湊效嗎?我一個人的話,一定會等不到天亮就睡著的。
「你不是說想去看傑斯的演唱會的嗎?看,我連門票都買好了,就等你而已。你把歌詞背好了吧?不然我們可沒法在台下跟著唱……
「我還未嘮叨夠呢。我今天還沒跟你說你吃得實在太少了,還沒說你應該穿多一點,你今天也還未對我笑呢……還未……我……
「你怎麼……你怎麼拾得丟下我?你怎樣拾得……」
江汶熙無法理解他是以甚麼心情來面對那一刻的——畢竟她和他不同,她心裡似乎已為這刻準備了好久,久到在那人離開時,她可以鎮定到不發一言,看著那白皙的臉龐靜靜的哭——因為她的心真是痛太久了,痛到都麻木了。
但她知道至少他是沉痛的——用那樣哀怨、那樣不甘、那樣悲慟的眼神看著,看著那張他日夜惦記的臉,用那樣溫柔、那樣不捨、那樣絕望的聲音叫著他的名字。那種明明想要做些甚麼,卻又不知該怎麼辦的心情,她也有過。
於是,他們再沒說話。
不需要知道對方的名字,不需要知道對方是誰,只是靜靜地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,默默的凝望著那人——因為那份心情是最好的言語——那份愛的心情。
桌上放著的銀燕悠然地流動著,椅背搭著外套,窗上掛著一個晴天娃娃,笑到嘴巴快裂開的娃娃,床上還擱著一本被翻開了的書。
這裡的一切都仿如昨天,只是再不見布人躺在那裡看書,站在窗邊看書,又或者盯著娃娃發呆。
一切都仍如昨天,唯獨少了那男孩。
江汶熙覺得自己也實在是太過冷靜了,冷靜到眼淚流乾後,又回到平常的生活裡——打掃這房子、餵餵魚兒,還煮了粥。
「吃點東西吧。」她說,只是對象從往日天使般的少年換成眼前那不知道幾天沒睡,沉默的縮在一角的人。
那人沒說話,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床。
她也沒說甚麼,放下粥便離開。
日子一天天地過,那人仍沒離開的意思,而她也每天過著男孩離去前一樣的日子。他沒有和她說話,只是到了真的捱不住的時候,才會吃點她煮的粥。這樣的日子不知道持續了多久,久到江汶熙都快忘了曾發生過這樣的一件事、離去了這樣的一個人、又來了這樣的一個人的時候,他終於對她說了第一句話了。
「為甚麼妳還笑得出?」不知道是餓得瘋了,還是壓抑得太久了,於是所有的情緒都在這刻爆發出來,不可收拾。他用忿忿的眼神看著她,仿佛要把她盯出兩個洞來,用力的晃著她的肩,吼得聲嘶力竭:「他死了,死了!這樣的一個人……竟然死了!而妳還笑得出?妳到底有沒有把他當作一回事!」到了最後,成了沙啞的低語:「他……也太可憐了吧……」
江汶熙安靜地聽著、被晃著。有那麼的一刻,她認為自己沒甚麼好說,同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,只是他那句「太可憐了吧」把她隱藏在內心多時的情感一下子翻出來了,湧上了心頭,把她的心堵住,像是快窒息般,不吐不快。
「可憐?你說他可憐……」她沒有掙脫他的手,只是定定的看著他透露驚愕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說:「他一直一直都不想成為別人的負累,怕為別人的回憶帶來一點的污穢,他可是這樣的一個人……我當然笑,當然笑啊!他那時候是那樣滿足地離去,我為甚麼不該高興?而你竟然說他可憐……那麼他才真的是可憐吧。」她說得很冷靜,冷靜到連流淚也是無聲的。
或許他真的不知道,雖然颱風帶來了陰鬱的天氣,悶人的溫度,只是那幾天的他,是她見過最快樂的他。從開始到現在,笑得最真切的他,不是那種認命般的笑,不是那種帶著歉意的笑,不是那種洩露了苦澀的笑,而是最滿足的笑。
在這個時候死去的他,太可憐了嗎?可憐了嗎?她為甚麼不該笑?為甚麼不該?
只是,即使知道那樣的他是最快樂的,最滿足的,她還是很傷心,笑得再自然,她還是會痛,痛到半夜裡會醒來,腦海只有男孩的身影,痛到會不時以為床上的人還在,不曾離開,痛到連笑,也會忍不住留淚。
但這樣的她又能怎樣?是否只要一直不吃不喝,等待他回來的一天?是不是眼淚流夠了後,他就會再睜開眼睛,再叫她一聲「汶熙姐姐」?
不能,再也不能了。
所以她只好笑,只好笑。
無力地垂下手,像是失去了支柱般,重重地跌坐在地上。眼睛失去了焦距,乾澀得厲害。眨了眨,眼框熱熱的,鼻腔一陣酸意。
他又怎會不知?他又怎會不知道他的心情?他的釋然,他的滿足。只是,他能帶著那樣的心情離去,那麼他呢?他又該帶著如何的心情留下呢?
他的確不想承認,不想承認他被他拋下了,一個人在這傷心,然而他又可以怎樣?難道連悲傷一下、發洩一下也不可以嗎?難道必須假裝笑得很快樂嗎?他做不到,實在做不到。
雙手掩面,遮去了眼前的光明,以為在黑暗中就甚麼也看不見了,看不見這裡的一切,看不見昨日的他和他,看不見今天的她和他,也看不見那魚、那外套、那娃娃,也看不見,自己的眼淚。
只是指縫間的眼淚看見他了,聽到了他低低的嗚咽……
這是自那颱風過後個多月來的第一場雨,整個世界都像蒙上了一層灰色,城市像變了個調子般沉重得讓人抬不起頭來。沒有悶熱,只有帶點冷洌的風括過,不太傷人,卻晃得人的心莫名地顫抖。
細密的雨點不殘暴,沒有狠狠的刮打著樹葉、屋子,溫柔得像情人的觸摸般,一點點的滲透一切,在不知不覺中,一寸寸地將世界湮沒。
其實這才是真正的殘酷——所以他們都被傷了。置於溫柔之中的他們太過安心了,以至於察覺不到這雨的危險,醒覺時,才發覺雨水早淹過了口鼻,把他們窒得無法呼吸。眼淚流入了水裡,但卻沖不走悲傷。
到底他們該如何掙扎,才不會那麼痛、不那麼冷呢?
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
只好,擁抱著取暖。
凌亂的衣衫,急促的喘息,兩具軀體相擁。
明明身體是那樣的溫暖,可是心卻那樣的冷。互望的雙眼有的也許並不是激情,而是一種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的希冀。只是他們都明白光明早就不在了,可誰也沒有點破這謊言。否則,他們甚麼也不剩了。真的,甚麼也不剩了。
於是,這樣的孤單的、可憐的他們,往後走在同一條路上。
名為思念的路。
>> 03 / fin.
尹少罡不是向天祈。他的笑是陽光的,不是微微的彎起嘴角淺淺的笑,而是大咧咧的,露出雪白牙齒的笑,眼睛裡流轉著動人的神采的笑,稍稍挑上去的濃眉添了些孩子氣的笑。如果說向天祈的笑讓人想保護他,那麼尹少罡的笑讓人想被保護。
尹少罡是一直這樣對她笑的,自從那個雨天,那個男孩離開了已有大半年的雨天。
她撐著黑色的傘子,穿著黑色的衣服,站在一座墳前。
那是向天祈的墓,上面有他的照片。瘦削的小小的臉兒,大大的眼睛,清麗的微笑,一點點的靦腆,好不惹人憐愛。她來過幾次了。每每看著他這樣的笑,又仿佛回到他還在的日子,然而她知道不是。
他不在的日子原來並沒有她想像中的難過。在那些痛得夜裡會醒來的日子裡,她開始慢慢淡忘。不是淡忘向天祈,而是淡忘他已不在的事實。她記得他,深深的記住了他,時時刻刻的記住他。她用如此深刻的思念,換走了傷痛。
看到那人的時候,他也是一身黑衣,撐著一把黑傘。
那個曾經給予她慰藉的男人。
她一點也沒有驚訝,朝他微笑點了點頭,挪開身子把位置讓給了他。反倒是他感到了震驚,愣住在那不懂反應。直到一聲巨大的雷響在他們的頭頂上轟開,他才緩步踱到她跟前。
「嗨。」他顯得有些窘困,握住雨傘的手緊了緊,又鬆了鬆,似乎是在掙扎些甚麼般。動作重複了好幾回,他才再次開口,聲音裡透露了一點點無助:「孩子、孩子……是我的嗎?」
隨著他望向自己肚子的視線,江汶熙把空著的手覆在自己隆起的下腹上,輕輕的撫著,並沒有回答尹少罡的問題。
只是她不說,尹少罡也知道——那天醒來時雨早就下完了,天空藍得不見一片浮雲。身邊的另一半床空了,他迷迷糊糊的穿上衣服,腦袋極艱難地消化著這事——
他和江汶熙發生關係了。
只是那時的他,腦袋只能繞著這個事實打轉,卻無法從而得知些甚麼——一時衝動?把她當成替身?愛她?他——他不知道,他真不知道。於是他在那房間待了一天,等江汶熙的出現,等她來告訴他,他們到底是怎麼了。
只是江汶熙一直都沒有出現。
那天離開後他曾回到那房間幾次,坐上數小時。只是那房間似乎除了他外,便再也沒別的人踏足。於是那天便是今日之前,他們最後一次的見面。
而現在再見到這女子,尹少罡心裡堵住,可是竟感到那天的火熱似乎還在,紊亂的喘息,仿佛就在耳邊。
他低著頭,仔細地看著地上的雨,就是不敢看她。
「他離開沒多久,向先生和向太太便打算回澳洲養老,只是飛機才起飛,便遇上事故了。」她說,面無表情,「現在那房子已經沒有人住。」
然後是一陣沉默。
「那……妳還好嗎?」他問,隨即又後悔把話給說出口。
事實上這話他沒資格問。
那天之後他十分後悔,真的後悔。沒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離去,讓他痛得快發瘋,甚至自暴自棄地放任自己的生死,潛意識裡一直把這事兒當是一場夢、一場玩笑。然而江汶熙的笑刺傷了他。她的坦然的笑告訴他這是一場事實,她都接受了的事實,那人兒的確不在了的事實。如果這樣他還是不相信,也太可笑了。
最可笑的是他抱了她。不管出於甚麼原因,他都很卑鄙。在那時候,在那個受了傷的兩人都需要溫柔的懷抱的時候,他只顧沉溺於醉生夢死之中。
卑鄙。
江決熙望著這男人的臉,依舊是沉默。她無法回答他這個問題。自己到底過得好不好?自從親人去世後,她本應甚麼也不剩,而向天祈的出現拯救了她,把她從黑暗的深淵拉上來。自此,她的世界就只剩下向天祈一人。他過得好,她就好。現在他不在了,她無法告訴他,告訴他她到底過得好不好。
「我一直在想,」她淡淡開了口,卻始終沒回答他的問題,「孩子出生後,是否能夠滿足地笑呢?」仿佛在想一件很悠遠的事情,她的眼神在探索甚麼、思考甚麼。「如果……」如果這孩子露出了世上最苦的笑,如那人一樣的笑,她能否拯救他呢?她該拿甚麼來拯救他?
眼前的男人有一瞬間懵了,真的懵了。
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被雷劈中,卻如何也動不了,只懂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人。
「會的……」不知何時,他的眼睛變得一片氤氳,心裡仿佛有些甚麼被搗動了般,一股惱兒往上翻,卻卡在喉嚨間,怎樣也吐不出來。
他只知道鼻子好酸,眼眶好熱。
「會的……他一定會笑得很快樂、很快樂、很快樂……也會很滿足、很滿足……」
「嗯。」
那天,他跪在雨中,哭得像犯了錯事的孩子一樣。
而她,是溫柔地微笑的聖母,包容了他的一切。
從那時開始,他便一直那樣對她笑的。大咧咧地露出了潔白的牙齒,眉毛稍稍往上挑,有活力而又孩子氣。
自那個雨天後,他們便搬到向家的大屋生活。
「自從他不在後,向先生和向太太便把大屋留了給我,打算到澳洲養老。」江決熙是這樣說的。
尹少罡沒有反對,事實上他並沒有選擇,跟父親說要結婚後,理所當然地版趕出家門了,可是他未放棄考大學,於是便過著半工半讀的生活起來。
雖然江汶熙大著肚子,可是一點也不礙她操家事,兩個人的生活過得忙碌,但卻有種安心的感覺。
他們不知道對對方的是不是愛,畢竟他們是在那種悲涼的情況下相遇。然而愛也好,不愛也好,他們之間有很深很深的牽絆——
他們都愛著那人。
是的,只要他們都愛著那人,便足夠了。
在思念的路上,有另一個人的陪伴,便夠了。
這羈絆已經夠深了。
當江汶緊捱著陣痛,在產房中呻吟著的時候,也是這樣想的。
子宮傳來的抽痛讓她全身冰涼,冒了一身冷汗,然而左手傳來厚實而溫熱的觸感直達她的內心深處。她看見那個男人額角的汗,那緊皺的眉頭、焦急的神情,便覺得好滿足。
夠了,真的夠了。
只要有他在身邊。
只要二人一起慢慢地變老,老到哪兒都去不了的時候,他還握著她的手,就夠了。
真的夠了。
>> the end
2007-04-24 / 2009-03-11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