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sperado

>> 壹


　　穹蒼是一抹魆黑，月光偷偷在朵在角落，剩下些兒的微光，賴著雲霏於闃寂的夜裡浮沉，讓紛擾的人間凡塵再饒它個混濁，連孤傲的星兒也耐不住庸俗，閤上眼簾不如悄悄隱去不願細看，也許更來得自在逍遙。

　　何似他們，這些凡人，夜夜笙歌，夕夕作樂，沉醉於這紙醉金迷的夢幻，卻不知幻象是何等脆弱、但可惡之物，夢醒後心力交瘁，遍體創傷。最終有能耐看透紅塵把戲的世上能得幾人？乃為一夢縈牽，含恨而去，淪為一杯黃土。

　　無聲的輕嘆從閣樓逸散開去，化作一縷無形色的幽念，飄遠。目光自那黯淡失色的夜空撇開，長睫下的明眸游移，滑至那棗紅圓木檯上的燈盞熒熒。

　　低低的「依丫」一聲，劃破這一屋的沉靜——朱色門扉被輕輕的推開，門縫間冒出一個小小的頭顱兒，不安份的晃動，撥亂了一頭黑髮。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飛快的滑溜。

　　「夏杞……夏杞！」這小人兒細聲的呼喚。

　　屋內獨自凝睇著燭光發呆的人沒有抬眼，只漠然的淡道：「淼兒，今兒個可沒有桂花糕哦。」

　　淼兒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，他鼓起腮幫子，神色尷尬道：「這回我不是來向你討吃。」雖然他嘴饞，平日常來夏杞那裡沾些好吃的，但是他再臉皮厚也是有自尊的，即便是少得可憐……噘起嘴巴兒表示不滿，他沒有忘記給夏杞捎來口訊：「芊姐姐讓你更衣到海棠苑去。」

　　「知道了。」

　　沒有半點的遲疑，褪下一身簡樸，夏杞套上一襲精緻的華麗：翠青色的綢緞上服上繡著初發芙蓉的暗花圖案，袖、襟沿是綠糸剌成的波紋，讓清麗的朵朵悠悠蕩漾起來，添上些搖曳生姿的嬌態。

　　隨意往銅鏡一瞥，也沒有理會一頭披散著的青絲，他便隨著淼兒步出臥室。

　　夏杞明白，其實他也是塵世裡的凡夫。他也許亦是沉醉於幻境之中的芸芸之一，也可能是已經看透了的寥寥可數，可惜他更清楚，不論是前者、後者哪一種人，他最後還得化為一堆灰燼，他的喜、怒、哀、樂，他的笑容和眼淚，他的一切，都將陷入永遠的沉寂。而且，永遠不會有人去緬懷這一道清風。

　　於是，一切都無所謂了——連帶男倌的身份亦是。

　　來到掛著刻上了「海棠苑」三字的小木牌的綺室前，他推開朱門而入。

　　「夏杞……」才跨進房內，眼尖的女子便急忙上前拉著他的手欲繞過屏門。

　　夏杞按著她的手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，輕聲說道：「芊姐姐，別擔心，看妳眉頭都皺成個小山丘了。」

　　眼前的女子凝眸看著他的臉，柳眉間流洩出一絲莫名的情緒。夏杞知道那是甚麼——那是她、夏芊，他的芊姐姐對他的愧疚、不忍、憐憫……

　　她垂下眼簾，替他理好了衣襟、順好了頭髮，「都怪我讓你……」

　　「如果不是妳，我早就死了。」

　　也許他不該忽略她眼底的自責、無視她眸內的擔憂，只是他不想、不想承認，那是他帶給她的痛苦，否則，他會覺得他連凡夫也不配，而應消失於這清泠漆黑的夜裡，就連一口幾乎無聲的輕嘆也不該留下。

　　婉言安撫了一番，又再費了大好的勁著芊姐不用再守著他，並請她退出廂房後，他整理了思緒，揚起一個笑容，便繞過了屏風。






>> 待續